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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白马是一夜之间消失的，未留下蛛丝马迹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那天早上，老酒客们跟往常一样推门进入店堂，一如既往没有其他酒肆小二殷勤的招呼，桌椅摆放地整整齐齐，酒坛也码在一边。他们自己搬了酒坛，慢慢喝酒。改朝换代，虽是亡国遗民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悠闲、清宁。临走前，踉跄地走到柜台前，却发现常年躲在阴影里的老板娘却不见踪影。他们有些许怀疑，但却按老规矩摆下酒钱。

可是第二天，老酒客却发现空酒坛没人收拾，桌椅亦是他们临走时的歪歪扭扭，昨天的酒钱仍在柜台上。离国统治下的夜郎，虽不到夜不闭户、路不拾遗的境界，但这酒肆却像是世外一般。老酒客依然自顾自打开封泥，慢慢喝酒。第三日第四日亦如此……第六日的时候，二十坛酒全被拆了封，晚到的酒客没有喝到酒，在杂乱的店堂里来回踱了几步。他们或许会回忆那三年在这里烂醉如泥的光阴，如今，这里消失了，他们关于故国夜郎最后的记忆也将消失殆尽。

我是看着白马离开的，那个深夜，她形单影只。她等了整整三年，终于离开，也许她去找枯叶，可是我却知道，她永远都找不到。枯叶早在三年前就剜心而死，死前他叫白马的名字，声声泣血。可白马却坐在自己的酒肆里等，枯叶说为她去找雪天莲蕊。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彼此安慰的谎言，一个要拯救一个要赴死，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。可是，白马阻拦不了枯叶。爱往往不是拯救而是覆灭。

只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，白马才突然明白了这一点。她问我，究竟要如何才能放过他们。我却只是浅淡地笑一笑：“我从不曾要为难过你们，只是，下一个三百年，我亦不想孤单一人罢了。”

白马离开的时候虽决绝，可是，她却很快发现，无论她到哪里，我亦会出现。她去第一次遇到枯叶的上阳山悬崖，她长时间看着深谷，目光迷离。可是她回过头，却能看见我笑得浅淡。她问我为何要来上阳山，我说这里曾是我的家，可是，后来大家都离开了，我也就离开了。毕竟是惧怕孤单的生物，一个人，会恐惧。白马还去中原大国，透过杂耍艺人和围观的百姓，她一眼望见我笑得闲适。她投宿，一早推开窗户，我就在她对面的房间，品一杯香茗。

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。我为她写了一本三年的书，她未等到她要等的人，书化成了灰，时间却对我们极其残忍，一分一毫也不流逝。我们一如既往地不问彼此去处，甚至甚少打招呼。我们活着，却丝毫感觉不到存在或喜悦。求什么而不得什么，我们朝着一条漫长而无知的道路而去，以彼此佐证我们行走着的世界的存在。

“我一直以为我能等到他，带着雪天莲蕊制成的无水，温润我的颊。”三年期满的前夜，白马在灯下泪流满面。有飞蛾撞到烛火，挣扎着坠落。我却拍拍白马的肩膀：“雪天莲蕊当年已经被上阳山的青龙吞入腹中，这世上再也没有雪天莲瑞了。”

白马抬眼望我，泪眼婆娑：“你为何总是这么残忍？”

“你为何总是这么善于自我欺骗？”我反问。

“这样……不是很好么……至少，至少……”

“至少可以幻想？你也开始孤单了。”我笑着，猖狂而冷漠。我将已完成书稿递给白马，这是我为她写的书，关于一个叫从龙腹中活下来的名叫枯叶的男人。这个男人，必定不是白马所认识的男人。

所以，很早之前我就告诫她，这只是一个故事，别人的故事罢了。

若只是看别人的故事就不会悲伤了，白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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